欣蒂摩摩的塗鴉牆

傷心難過之際 我要把印象中所有跟阿公相處的回憶寫下來 想要一點一滴把他牢牢記住

出生後 對阿公最早的印象 應該是我三四歲的事了
那時陪著爸爸唸博士班的我們 邀請阿公阿媽遠從台灣屏東過來美國 跟我們一起旅行
旅行到過什麼地方 我都不太記得 看著小時候一張張的照片
依稀記得阿公阿媽和我們在迪斯奈樂園照了一張相
媽媽總愛提起 那時阿公超大膽超愛冒險的 看著不斷自轉公轉的遊樂器材 說要上去坐一趟
爸爸是絕對不坐那些遊樂設施的 媽媽想說陪老人家坐一趟好了 "反正看起來也沒怎樣"
結果一趟下來 阿公神色自若 倒是老媽臉色發青 坐著休息好久才能走動
(到現在提起 她還是會說"喔 拜託 不是我在說 上面真的很恐怖 我的心臟都覺得快停了 整個無法呼吸過來")

那一趟出國旅行(80年代) 並不是阿公第一次出國
他第一次出國的時候 我老爸都還沒出生呢(接近西元1940年)
那時駐台灣的日本政府 培訓一批青年 到日本農專唸書 阿公也是其中一個
唸了兩年吧 回到屏東老家區公所 從事文官的工作
唸了一些書 識字 會說寫日文的阿公 身上一直帶著一種斯文的書卷氣質
喜歡寫書法 寫文章 在畫畫上題字 看武俠小說 這些都是阿公最喜歡的東西
邊看武俠小說 還會邊比那些招式 喃喃自語"不對啊 這招這樣打過來 怎麼會戳到他的這邊??"
為什麼當時的他可以受到這樣完善的教育?
阿公曾說 大概是因為小學時家境很富裕 常常拎著一袋零食到學校 大方分送給一票同學
可是 一場賭博 卻把整個家產幾乎敗掉了 一夕之間 變成常常中午午餐時間躲在遠處看別人吃便當
不過因為識字 就有機會坐在辦公室裡面
年輕時候的阿公因為長期抽煙 又加上小時候被長輩懲罰的時候 被整個煙薰的袋子悶過
所以他的肺一直都比較小 身體也跟著比較不好(比起我那個70歲還能爬樹摘龍眼的阿媽來說..)
有一陣子 因為長期生病 家裡的重擔都變成阿媽跟身為長子的爸爸的責任
不過 阿媽和爸爸的辛苦還是有代價的 勞力跟心血 也把底下的四個弟弟帶大 唸到大學

爸爸總愛說 "你們都不知道其實阿公年輕的時候脾氣很暴躁的!! 又抽煙又會拿皮帶打小孩!!"
可是在我的童年印象中 這個愛唸書愛寫字的阿公 是最疼我和哥哥的
記得每年的寒暑假 出發回老家的前一天 我和哥哥總是興奮的睡不著
趴在床上還不忘跟哥哥說"哥 我們要回阿公家了耶~"
即使知道喜歡早起避開塞車的爸爸會在凌晨三點叫我們起床 我們還是可以興奮到只睡幾個小時 :P
回屏東的日子總是很痛快好玩 疼我們的阿公早早就幫我們訂了沙堆
一坑一坑的沙堆就夠我們在種滿龍眼樹的院子裡玩到瘋狂又不怕中署
每一年都這樣 甚至我們長大了 "第二批"出生 年紀比我們小13歲以上的堂弟堂妹們 也有沙堆可以玩

回到屏東家 我和哥哥早起第一件事 是到後院幫忙灑掃 清掉落葉 吃完素的稀飯早餐之後 就要寫寒暑假作業
下午 就是我們瘋狂玩樂的時間 阿公午睡起床之後 就會晃到後院來 看我們在玩什麼
大人們都不喜歡我們玩水 因為有點浪費 大人們也很不喜歡我們光腳在沙地亂玩 又要上廁所喝水的
出出入入 把整個地板弄得都是沙 可是阿公從來沒有多唸過我們一句 總是呵呵不斷地微笑偷笑
有時沙堆 挖洞穴玩膩了 阿公或是叔叔們還會騎著摩托車 前面載一個後面坐一個的 載我們遠眺佛光山 或是看高屏大橋
中國新年更是熱鬧有趣 爸爸那一輩的五個兄弟湊在一起 從新年前就有一連串的旅行
浩浩蕩蕩開著五台車到處玩 爬山或是溪邊烤肉 都一個個進入我們的相框裡
除夕那一天中午或是初二三個姑姑們回娘家一定來個大烤肉 除夕的團員飯總是大人一桌 小孩一桌 小小還再添一桌
餐後就是小孩輩的表演 討賞(=發紅包) 我和哥哥總是被拱去彈鋼琴 (大學時我還多表演一項小提琴...羞...真是三五不成調)
領玩紅包熱鬧玩 五個兄弟們會和阿公玩橋牌 是的 我阿公玩橋牌!! 媽媽們就準備炸年糕等零嘴
小孩們就去數紅包有多大包 看電視 吃零食 過了十二點守完歲才墊著紅包入睡
有差不多年紀的玩伴 爸爸叔叔們又會邀約一起回老家相聚 這些都是我無法忘記 讓我很想家的原因吧

在台北唸書的我 和阿公分開著生活 可是某一年的家庭作業是"寫信給一個親戚" 作業寫完 我也真的把作業寄去給阿公
我記得我是這樣稱呼的 "親愛的爺爺 您們最近過的好嗎? 龍眼樹開花了嗎?"之類的
(之後回台灣的時候 我一定要把那些珍貴的書信往來帶回身邊...)
阿公會回我"親愛的欣怡 阿公最近很好 你們哪時候要回來玩啊?"
有時候會寫"阿公已經幫你們把沙堆堆好了 就等你們回來過暑假!"
最最不可思議的是 他用小楷毛筆回信 一字字寫在宣紙上面 字型工整 唸起來很有文言文的感覺
這樣的書信往來 一直到國二有課業壓力之後才停止 沒有想到那樣的hard copy的東西
現在想來會對我那麼有意義那麼有紀念價值

長大後(國高中)的我仍然每年都回去至少兩次 有時阿公阿媽也會上來台北住我們家
記得有一次 讓出房間讓阿公阿媽睡的我 因為早上要早起上學去 就會躡手躡腳的爬回原來的房間拿衣服書包等等
有一天媽媽就跟我說"阿公說你很替別人想 還會輕手輕腳的怕吵醒他們"
現在想來 老人家睡眠還真淺 我還是吵到他們啦... :S

高中時的我更是喜歡拿著成績跟阿公炫燿 阿公也總是笑說"很好啊"
到了大學 回去看阿公 總是坐在後廳看閒書的我忘了傍晚要把燈點亮
也都是阿公走過來點亮的"這樣不會太暗嗎?" 總是那麼細心 以自己的方式照顧家人

還記得有一年阿媽中風了 從那時起就再也不能健步如飛到處走 那時的我們回去時常常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阿媽去市場買菜
(是的 我的阿媽是個女強人 即使生病時還是會掌管家計跟伙食~)
有一次哥哥就手癢 坐在輪椅上到處玩 要去市場買菜的阿媽就拄著柺杖慢慢往哥哥的方向移動
站在遠處看的阿公就推著身邊的我 大笑"哈哈 阿媽要推宏宗去買菜"
不知道為什麼 這樣的一句話 我到現在想來都覺得好好笑喔 屬於阿公式的幽默耶

和阿公相處的機會自從我和哥哥出國之後就越來越少
上一次看到他 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那時出國兩年之後第一次回台灣 週三到週五回屏東待了一會
坐在客廳的我無聊拿著糖果包裝紙上的日文問阿公"這上面寫什麼啊?"
他就唸"ㄍㄨ ㄖㄨㄟˋㄆㄨ" (大笑 日文還真的是很西化 就是grapes嘛..)
那次印象還很深刻的是 臨別時我提著行李 阿公說了句"阿 要回去了喔? 怎麼這麼短?"
而依照慣例的他總是會送我們到門口 看著我們坐上車 叮嚀我們開車小心 跟我們說要常回來
爸爸開車出去之後 U字迴轉往高速公路方向走的時候 還可以看到阿公在門口跟我們揮手

阿公的身體狀況一直都不是很好 最早是因為高血壓 必須每天早上吃藥控制住
(他總是會貼心地拿著自己的藥包 戴著老花眼鏡 幫自己 也幫阿媽分藥 然後兩個人各一杯水 把藥吃了
每次看到這樣的畫面 都覺得好溫馨 真的是老伴耶...)
也因為肺疾 常常一個小感冒就會住院 住院時就會很想家 前幾年住院的時候 其他的嬸嬸們都要上班
就輪到媽媽在醫院照顧 這時阿公就會不經意的說一些小故事
(譬如:當初自己年輕的時候好像喜歡一個女生 後來媒妁之言和阿媽結婚
聽起來一點都不後悔 只是我們都沒想過還有這一段故事)
最後幾次住院時(幾個月前的事) 醫生們發現阿公心臟跟腹腔的動脈都長了一些動脈瘤
如果要開刀的話很危險 因為是動脈又因為老人家可能禁不起開刀的折磨跟復原 長輩們的決定是不要讓他知道
可能哪一天就內出血 然後昏迷中走了 爸爸那時要我打電話 今年年初時 打電話給爸媽的時候 恰巧阿公也在旁邊
就用了我破爛的台語跟他說了幾句問候他的話 在電話中聽到他第一句"喂"時 我真的好想哭
因為我不知道這樣的機會還有幾次 他的第二句竟然是"ㄟ 欣怡喔 你好" 我大笑(客套的也太可愛了一點吧)
那時超級牽掛的我還特別告訴他"阿公 我今年六月要回去 到時再去看你喔!!"

我告訴上天 如果能夠讓他等到六月 再讓我看一次 我真的什麼都願意
可是今天晚上媽媽的一通電話留言 粉碎了我的願望
阿公 還是走了 15日的下午走了 享年85歲
我真的很貪心 我知道終有這樣的一天 但是我多麼希望他能夠當上曾祖父 看到哥哥生的小孩
(他已經是兩個外曾孫的曾祖父囉) 或是參加我的婚禮
就算這些願望不能達成 那我們的六月之約呢?? 怎麼不等我呢??

出國的這幾年 外公(95高齡)前年過世 回去台灣的那一次就沒看到他了 現在又是阿公
開始很想家 想回到過去 想跟阿公說一聲"阿公 我回來了 剛剛沒有塞車耶" 就像以前一樣

(爸爸說趕來趕去很累 不需要大老遠飛這一趟 可是 有點想回去 因為我現在很需要家人 也很想念家人
當然我也想要當我爸爸最強力的依靠跟安慰.....)

"阿公 我會牢牢記得你 想念你 希望你知道 看得到 我畢業 結婚 生小孩的時候 你要回來看一下喔~"